对话屠龙:创业者别只想干干净的活儿
日期:2026-08-02 16:05:56 / 人气:7

今天的互联网,太久没见过这么有“活人感”的名人了。
她叫杨滢(@屠龙的胭脂井),做过两站博士后,也是一位连续创业者,硕果颇丰。
她有一档播客叫《屠龙大实话》。人如其名:别人觉得太难、不愿讲的科学,她愿意讲明白;生意场上大家心里有数、却不敢摊开说的事,她敢说。这次采访聊足三个小时,第一感觉是「爽」,第二感觉是「受教」。好勇一女子!
大家喜欢喊她屠龙老师,清华生物系毕业,在美国攻读脑认知康复博士,后来进入卡内基梅隆大学研究认知脑科学。就在科研逐渐走顺时,她回到中国,一头扎进创业。早期她坚持发微博,7年才积累5万粉丝,随后一年涨到160万;卖书把书店做到中信出版社第三大渠道商;也曾因为一块棋盘多出一寸,在桌游项目上亏掉几百万元,再把公司转向课程。如今,她又在做一个客单价3000至4100元、复购率达到70%的国产高端护肤品牌。
我们为什么想采访她?因为成功故事听得越多,人越容易急着找方法:哪一步可以复制?我照着做,能不能得到同样的结果?
但屠龙老师愿意把当时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也摊开:手里有什么,怕什么,想要什么,哪里判断错了,又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。她还能从认知脑科学的角度解释,人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地方犯错,为什么自以为理性,却常常被大脑牵着走。
听得越久,我们越发现,这些谈话并不只是在交流创业的“术”。她不回避自己想赚钱,也不拿情怀遮掩生意;她讲成功,更愿意讲自己交过的学费。对她来说,坦诚不只是说话直,更是一种思考方法:承认欲望,承认局限,也弄清每一次选择究竟在服务什么。
一个人想把路走明白,也许首先不是再学一种方法,而是先停止欺骗自己。
所以这次访谈,我们想和屠龙老师把这些问题聊得更实在:
走出象牙塔,创业真正的难题究竟在哪里?
供大于求的今天,为什么学会销售比做出产品更重要?
没有资源和关系加持,普通人创业应该先练什么能力?
中国不缺好产品,真正欠缺的到底是哪一环?
AI时代为什么那么多人焦虑,我们真正该担心的到底是什么?
以下是本次访谈的文字整理,如果你想感受更鲜活的对话现场,可以通过视频了解访谈内容。
叶挺:您是什么时候动了从科研转向商业的念头?
屠龙:我是北方人,北方的观念是重视体制内工作和学术研究,很少想赚钱的事情。直到我留学,和几个南方来的同学成了好兄弟,我发现他们的饭局特别有意思。他们经常在一起聊最近怎么搞钱,说的话题没有家长里短,全是怎么搞钱。
回国时,我明确感觉到,中国正从“拉动供给”走向“拉动需求”。过去几十年供给不足,大家需求旺盛,生产出来会有人买单。但到2019年我想创业时,发现很多产业已经供给过剩、需求不足。出版业有各种各样的图书,但拉不动需求;玩具行业供应链非常完善,很多美国寓教于乐的玩具刚开始卖得好,后来卷不过就退出了中国,国内的益智玩具厂商也开始卷价格。
叶挺:以您的背景,为什么不直接做脑机接口这种高大上的项目,从卖书开始?
屠龙:我先说个可能有点得罪人的观察。很多知识分子创业者,才遇到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挫折。我本科在清华,身边有不少同学攒一个高大上的项目,被大公司收购;再攒一个,又被收购。前面几轮太顺了,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消费者,也没有经历过实际商业,只凭一个高科技项目,在资本最充裕的时候就成功了。
很多人觉得我读了那么多书,还做过脑机接口,应该一开始就搞个产品拉融资。但我当时的想法是,如果卖不出去,怎么规划都不行。必须先干销售,把东西真实地卖给陌生的消费者,而不是亲朋好友,然后再谈创业。
叶挺:很多知识分子觉得卖货“low”,您怎么看?
屠龙:我说得直接一点:你要去做高科技,背后扛的是几万人的生计、一个产业的未来,还有很多人的KPI。你连卖货都不敢,怎么敢扛这些?大家总觉得高科技难、卖货简单,其实卖货难得多,因为消费者没有义务理解你,更没有义务为你的理想买单。
而且中国现在不是东西不够,是东西太多。我们的轻工业制造能力占全球很大一部分,国内根本消化不了。如果有人能用更低的成本,把源头工厂的好东西卖给国内、卖到海外,这件事对工厂、老百姓和整个经济循环都有价值,绝不是什么低端工作。
叶挺:您一直说“下游科技”,它和“上游科技”有什么区别?
屠龙:上游科技研究新药、新材料、新分子、新配方,这些当然很牛。但不能所有聪明人都挤在上游。下游科技研究的是:怎么用数据和大模型把物流做到极致,怎么理解不同国家消费者的文化和需求,怎么用脑科学改进产品与销售,再把中国制造卖到全球。上游负责把东西做出来,下游负责让价值真正流动起来。两边不匹配,再好的东西也只能越卖越便宜。
叶挺:一头扎进下游,最难受的是什么?
屠龙:不是累,是你要面对一套完全不同的真实世界。你可能要跟十几岁的网红沟通,对方的教育背景、成长环境、信任机制和延迟满足能力,都跟你不一样。你说得太抽象,她听不懂;你反应慢一点,她已经失去耐心。怎么跨阶层、跨圈子把事情推进,还要照顾每个人的情绪,往往是摁下葫芦浮起瓢。
知识分子总觉得自己有一条底线,不是说这条底线更高,而是和普通人的生活经验不一样。下游逼着你承认:世界不是按你的理解方式运转的。你要把身段放下来,先听懂别人,再想办法让不同的人一起把事做成。
叶挺:第一门生意为什么偏偏是图书?
屠龙:因为卖书把很多变量都替你拿掉了。书已经印好,作者和出版社把品牌做了,仓储物流大多也由出版社负责。价格一样、产品一样,最后只剩一个问题:消费者凭什么从你这里买?所以书店是最纯粹的销售实验。我不是先证明自己会做产品,而是先证明自己能把东西卖给陌生人。
所有人都在学亚马逊。贝佐斯一开始也没钱,他选图书,是因为图书退货率低、品类极多、长尾特别长。实体书店有货架周转,冷门书上不了架;互联网没有这个限制。亚马逊早期甚至不囤货,只靠一套数据库知道哪本稀缺书在哪个出版社的仓库,来订单再去调。
更重要的是,书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兴趣。“一线城市精致白领”这种标签没什么用,同样是白领,有人爱文学,有人研究宏观经济,有人沉迷户外。可他买什么书,会留下非常具体的认知标签。算法大家都能学,真正值钱的是前端那些准确的人。
叶挺:很多人学商业去读MBA、攒资源,您为什么反着来?
屠龙:我觉得商业跟生物化学一样,必须有实验课。MBA讲了很多好企业怎么管理,但创业者刚接手的往往是烂摊子,面对的是怎么扭亏为盈,怎么跟经销商砍价,什么东西要当废品卖,教材里很少教。只学理论、不做实验,就像学化学从来不进实验室。
所以我的学习顺序是先做项目。遇到具体问题,再去找比我有经验的人。我从来没有向上社交过,也没有管人家要过什么资源。因为我觉得,有时候别人给我讲明白一句话,比直接给我资源强多了。你要别人的任何资源,都是要给人回报的。但如果他只是告诉你一件事,让你知道这个钱怎么挣,他自己也会挺开心。有时我坐飞机、坐火车,旁边正好是个老板,随便聊起来,他就会给我讲很多东西,也不需要什么回报。下了飞机,大家就各自走了。
叶挺:知识分子创业为什么常常“战略很强,落地很差”?
屠龙:因为谁都想干净的活。很多创业组合,一个媒体人负责影响力,一个战略融资的人负责讲故事,两个人都觉得地面销售招个人就行。可品牌营销只是空军,把声量炸出来;地面销售才是陆军,要一条街、一条巷子把声量收成订单。没有陆军,声量再大也只是热闹。
真正决定生死的,往往是最不性感的事情:转化率、仓库周转、供应链、客服、渠道关系。现在注意力这么分散,老板如果只做战略,把最难的活全扔给员工,基本做不成。我认为,谁愿意干脏活,谁更有机会赢。
叶挺:您说创业只有三种“活下来的剧本”,是什么意思?
屠龙:对,经营可以对照看你进入哪个剧本。年营收3000万元以下,税后净利润最好守住7%,因为你融不到多少钱,也很难靠流水贷款,只能靠利润活;3000万元到四五亿元,净利润至少要有3%,有了稳定流水才可能得到银行支持;做到5亿元以上,即使暂时亏损,只要亏损比例可控,也可能有资本接手、再去优化效率。
最危险的是哪一种?规模没跨过去,利润也没有,还相信消费者会永远忠于自己。我把它叫“正宫幻觉”:觉得自己是消费者的原配,品牌只要小而美,用户就不会走。消费者哪有那么忠诚?他们更像“渣男”,谁此刻更好就买谁。你必须一直在产品、服务、营销和销售上竞争。
叶挺:说到竞争,流通环节还能做出真正的创新吗?
屠龙:当然能。丝芙兰当年的创新特别简单:高端化妆品以前都锁在柜台里,要让导购拿给你试;低端产品才开架。丝芙兰把高端产品也放出来,给你镜子、棉签,让你自由试。就这么一个动作,改变了美妆零售。
叶挺:说到竞争,流通环节还能做出真正的创新吗?
很多人把创新想得太高科技,其实只要减少消费者的一次犹豫、一次沟通成本,就是创新。我们缺的不是商品,而是怎么陈列、怎么解释、怎么让人放心地买。流通不是把货从A搬到B,它同样需要设计。
叶挺:但这样依然无法避免供给侧的同质化?
屠龙:如果你只做几百万、几千万的生意,中国市场大到根本轮不到你先害怕同质化。假设一家店一年卖500万元的杯子,一个杯子100元,只要5万单;再加一点高客单价产品,可能服务好1万个用户就够了。1万人放在中国市场里算什么?他们可能因为你人好、能刻名字、懂搭配,甚至只是住得近而买你。小生意不是非得发明一个全新品类。把人群看清楚,做一点微创新,把服务做扎实,就能活。
叶挺:您有过创业失败的经历吗?
屠龙:因为“一寸”。我当时觉得“万物皆可游戏化”,想做桌游,我觉得孩子们做几个游戏就能学到很多知识——几何、地理、贸易等等。但我不懂供应链。棋盘设计多出一寸,原来一块板能切两个棋盘,现在只能切一个,一下亏了几百万。
后来被迫转型成课程公司。要做一个品类得弄清楚品类在百姓心里的估值,欧美桌游能卖几百美元,在国内心理价位只有69到99元,价格根本hold不住。
那次失败教给我一条硬规则:不懂供应链,就别碰实体产品。成功实验是valuable,失败实验是invaluable——价值连城,因为它会把社会的硬规则直接拍在你脸上。后来我把实体桌游退成虚拟课程,公司反而活了下来。
叶挺:从课程再到高端护肤,背后的选择是什么?
屠龙:锦波生物的杨总邀请我做品牌时,我回家想了四个月。我当时确实心里有两个“不服”。第一,我不服所谓“降维打击”。有些大平台可以用技术优势做卖菜,或者说清华北大毕业去教小孩数学物理,这或许很容易,但我不认同。这是抢老百姓的饭碗。我不想做这种生意,社会必须给中小商家留活路。
第二,我不服“平替”。中国的供应链非常强,很多国际大牌不只在中国生产,连配方研发都由中国实验室完成。凭什么我们只能给别人贴牌,只能做谁的平替?所以我们把客单价做到3000至4100元,复购率达到70%,就是想验证:中国品牌能不能沿着价值链往上走,做真正的高端产品。
叶挺:如果不用“调性”“使命”这些词,品牌到底是什么?
屠龙:我会先看几个硬指标,消费者认不认识你,愿不愿意原价买你,提价后销量掉多少,打折才能卖出去的比例有多高。品牌最直接的证明,是价格刚性。
如果一个产品必须打四折、五折才卖得动,它在消费者心里还只是商品,不是品牌。使命、人格、MBTI都可以讲,但最后要落回真实行为:消费者愿不愿意多付钱,而且下次还回来。
能被数学模型量化、推导和预测的,叫科学;不然只能教学科。品牌里当然有科学部分,比如价格弹性、复购、全价售出率;因为也有一些东西不容易量化所以大家觉得很玄。
叶挺:您怎么看待品牌突然爆火,真的是小火靠捧,大火靠命?
屠龙:很多所谓玄学,只是人不理解非线性。举个简单例子,假设培养皿里的细菌每分钟翻一倍,12点培养皿满了,那么11点59分,这个培养皿里的细菌只有一半。11点56分时,培养皿里看起来还有非常大的空间,可离装满只剩四分钟。人在那个时点看,会觉得未来空间巨大,根本意识不到拐点已经到了。
品牌增长也是这样。你拿线性思维看,只会在最该警惕的时候盲目乐观,也会在最接近爆发的时候提前放弃。
叶挺:非线性视角怎么结合到我们的经营里?
屠龙:消费品的销量常常符合NBD模型分布。假设第一爆品卖1亿元,第二个通常不是8000万元,可能只有5000万元,再往下是2500万元、1200万元。所以第一个爆品决定了品牌天花板,必须全力往上顶。
如果第一爆品1亿元,第二个突然只剩3000万元,我会马上警觉:中间缺了承接产品。反过来,前两个产品都没跑出来,就铺二三十个SKU去反复洗同一群人,只会越做越累。不是SKU越多越安全,结构不对,多一个产品只是多一份库存。
叶挺:消费者做购买决策时,是感性还是理性?
屠龙:经济学里的“理性”,就像物理学里的绝对光滑平面,是为了推公式而设的理想模型,现实里不存在。人的大脑里有大量机制,文献已经反复验证的认知偏差就有一百多种。这些偏差像乐高一样组合,每个人在不同情境下都会长出不同反应。
所以消费者不是“理性”或者“不理性”二选一。我们是先用理性模型搭骨架,再把现实里的摩擦力加进去:疲惫、贫穷、时间压力、从众、损失厌恶。商业真正要研究的,是人在什么情境下,会被哪一种机制推着走。
叶挺:从脑科学角度,线下店有没有更符合消费者大脑偏好的设计?
屠龙:我觉得泡泡玛特的线下店做得很好。你可以观察,它常开在乐高附近,颜色系统也接近。消费者从价格更高的乐高出来,再走进泡泡玛特,感知上没有断裂,价格却突然便宜很多,“划算”的感觉自然就出来了。
它的货架也按人的视线设计:幼儿喜欢的IP放低,女生喜欢的放在大约1.6米,男生喜欢的放得更高一点。你一进店,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。很多人以为消费者都是先种草再购买,其实大量购买发生在路过的那一刻。好的门店不是只承接计划,它还会抓住偶然。
叶挺:您分享的很多东西是悟出来的吗?
屠龙:很多不是悟出来的,是从论文里看来的。比如我们第一年有复购用户后,按模型算出用户终身价值大约3300元,于是把获客成本定在670元左右。三年后,真实获客成本是672元,用户终身价值约3000元,误差不到10%。
理论不是用来显得有文化,是拿来预测的。预测对了,再去实验;实验偏了,再回头修模型。现在很多公司嘴上讲数据,做决策还是几个高管拍脑袋。那不叫尊重数据,只是给直觉配了一张漂亮的表。
叶挺:市面上那么多“打爆品方法”,很多人学了但依然不会?
屠龙:因为很多方法只拟合一个平台、一个时期。今天在小红书有效,换到抖音不一定有效;去年有效,今年流量规则一变,也可能失效。你不能只记动作,要把动作背后的理论抽出来,再根据自己的品牌做实验。
商业必须从关系型社会变成学习型社会。学习不是多听几场课,而是翻论文、做实验、看反馈、再修正。每天把营销和销售当自己的专业研究,把员工当研究生带,这才有可能穿越平台和周期。
我导师经常说的话,就是“把它想穿”。消费者第一次看见你时是什么感觉,你说什么,他怎么进店,为什么停下,为什么付款,每一步都要想。一个地方没想透,问题就会从那里冒出来。
我不迷信一次性把事情想完,想穿和实验是一体两面。先把假设想清楚,再下场;失败了,不是证明你笨,而是社会告诉你一条硬规则。最怕的不是失败,是失败后只觉得倒霉,什么都没学到。
叶挺:怎么从您“想穿”,到团队也明白?
屠龙:我给员工一笔钱,让他们去实体店站30分钟,算日营收、客单价和坪效,再回来跟大数据对;也让他们去国际奢侈品牌网店买东西,一边提问,一边把服务话术学回来。商业不是在会议室里脑暴出来的,要去现场闻一闻。
我带团队很像当年做助教:自己先多学三页,教给学生;学生会了,我再往前学三页。好的团队不是招来就天然优秀,是老板一点点教出来的。每天提高一点,长期才会出现真正的复利。
叶挺:很多企业都在AI转型,员工也焦虑,您怎么看?
屠龙:我认为,很多“裁员”有点像行为艺术。当然我指我们这个行业,我们品牌的销售成本占营收58%,有些公司甚至超过90%。平台投流、网红车马费、坑位费、分成,这些才是大头。你把员工零食砍掉、少发一点加班费,对总成本几乎没影响。
AI真正该做的是降低流通成本、打破信息壁垒。譬如美妆护肤行业,很多大学老师和配方师能把分子通路研究得很透,却没钱直面消费者,消费者也看不懂论文。我们做“珑珑”AI,让它读皮肤生理学、药剂学和配方论文,再根据用户情况解释产品。让好配方更低成本地找到需要它的人,这才叫降本增效。
叶挺:为什么过去的“加班管理”正在失效?
屠龙:中国刚加入WTO时,订单涌进来,东西生产出来就有人要。工程师连夜改零件,是因为客户真在等;多干一小时,可能就多交一批货。加班和结果之间有明确正反馈,所以那一代管理者形成了“努力就有订单”的大脑回路。
现在有些公司根本没有订单,年轻人闲得发慌,老板还要求所有人待到夜里12点。那不是奋斗,是管理者在找安全浮木:企业不行,不是我的判断错了,是员工不够努力。顺风顺水时自己不学习,遇到困难就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脑暴,是管理者该反思的问题。
叶挺:您怎么看现在很多00后创业成功的人?
屠龙:他们最大的优势,是没有学过错误动作。忘掉一种旧动作,比学一个新动作难得多。年轻人做AI像说母语,我们这一代人在自己的母语时代成功过,现在环境变了,要重新学一门外语。
但经历也不是负资产。一个人如果成功过、走错过,又能纠正自己,在新周期里再次成功,他会比只会一种语言的人更强。真正厉害的不是永远年轻,而是能跨周期。问题不在年龄,在你愿不愿意承认旧经验已经失效。
叶挺:AI时代,很多创业者陷入焦虑,怕跟不上浪潮?
屠龙:浪潮刚起来时,想做弄潮儿,首先得确认它在你的知识范围内——你真的干过AI,才有资格重注。如果你本来做传统电商,先守住第一根据地,再做兵棋推演。比如现在很火的“GEO”,商家投毒比消费者识别快,会不会出现红利?平台管得更快,红利会不会根本不存在?
更多创业者应该在守住第一根据地的同时,找一个略微确定的第二根据地,比如线下、出海,或者广告还便宜的内容渠道。两个脚踩稳,再试第三个。最危险的是因为怕错过,直接从第一根据地跳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焦虑会逼人行动,但不一定把人带到正确方向。
叶挺:大家都在焦虑AI,您为什么反而比较安定?
屠龙:应该是16还是17年,我的导师Tom Mitchell跟我说,他想做一个用自然语言编程的系统。我问:如果都用人话写程序,我们学过编程的人怎么办?他说,Human-in-the-Loop,人永远要在循环里。机器不是把人拿掉,而是让一个人完成过去五十个人的工作。
那时我们已经在用Wolfram Alpha解数学、物理和化学题,我还在微博上推荐过,几乎没人理。到了2022年,GPT出来,大家突然觉得天变了。技术不是一天出现的,只是社会的认知在某个时刻追上了它。
因为我见过真正能看见二十年以后的人。导师十几年前跟我说的话,现在一件件实现了。有些人像干草垛,有些人像里面的一根黄金针。你见过真正的黄金,就会慢慢长出一双识别黄金的眼睛。
所以我现在会去找那些人,哪怕砸开他的门,也要问明白未来可能发生什么。然后我自己再research、再实验。我也会失败,但没那么焦虑。笃定不是因为我知道标准答案,而是我知道该向谁学,也知道答案最终要靠自己验证。
从脑机接口到卖书、课程和护肤品,屠龙老师的路径看起来跳跃,底层却很一致:先承认现实,再亲手做实验。她不把学历当成可以跳过脏活的通行证,也不把理论当成远离现场的借口。
她说的很多话听起来刺耳:消费者不忠诚,知识分子不肯下地,靠AI裁人是行为艺术,旧经验会变成错误动作。但这些“刺”,都指向同一个价值判断——做生意不能自欺。承认自己想赚钱,承认能力有边界,承认方法会过期,也承认真正的价值必须抵达消费者。
所谓把事情“Think it through”,不是把一切算得万无一失,而是对自己的欲望、代价和选择足够坦诚;想清楚以后下场,失败以后再学。
商业如此,一个人穿越周期,或许也是如此。"
作者:蓝狮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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